钝痛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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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一次踏出听竹苑前往丹霞峰时,游婉做好了面对更多指点和非议的准备。但或许是因为在严肃的疗愈重地,或许是箫云是或严正长老早有严令,一路上的目光虽然依旧复杂,却没有人再公然议论什么。只是那种无声的排斥和隐隐的隔离感,依旧如影随形。偶尔有弟子与她擦肩而过,会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。
  疗愈殿深处,灵气氤氲,药香扑鼻。乐擎躺在一座刻画着无数繁复阵纹、不断散发着温润寒气的千年寒玉床上,周身笼罩着淡淡的、颜色各异的灵光药雾。
  乐擎依旧昏迷着,脸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一些,灰败之气褪去,显露出些许玉石般的苍白。眉宇间那份深刻的痛苦似乎被药力和阵法抚平了不少,但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  箫云是通常都在。他有时站在殿内光线稍暗的一角,与主持疗愈的丹霞峰长老低声交流,神色专注而凝重;有时静立在寒玉床不远处,目光长久地落在乐擎沉睡的脸上,周身那股冰冷的寂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担忧。
  当游婉随着引路弟子进来时,他只会平静地抬眸看她一眼,几不可察地颔首,便重新移开视线,注意力放回乐擎身上或与长老的对话中。那眼神,与看殿内任何一个负责辅助的弟子、甚至与看那些流转的阵法符文,并无二致。
  他的态度,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让游婉感到刺痛。那是一种彻底的、公事公办的冷漠,将她所有残余的、不切实际的幻想和那晚月光下的狼狈,都清晰地划归为需要被遗忘和忽略的“意外”。她在他眼中,只是一个有点用处的、需要来完成特定任务的工具。
  疗愈的过程并不复杂,却需要极大的耐心、专注和精细的控制。在一位专精此道的金丹长老指引下,游婉需要盘坐在寒玉床侧特定的辅位上,静心凝神,将自身那经过几日恢复、却依旧不算强大的“听微”灵力,缓缓导出。
  她需要将灵力凝聚成比发丝更纤细、更柔和的能量丝线,小心翼翼地、以极其缓慢的速度,探入乐擎心脉附近那被数重温和却强大的阵法暂时封锁、隔离的区域。那里是咒印与蚀魂炎余毒盘踞最深、也最顽固的巢穴。
  她的任务不是驱散或对抗——以她的修为,那样做无异于蚍蜉撼树,甚至会引发反噬。她的作用是“
  疏导与安抚。用自己的灵力,如同最温和的溪流,去浸润那些因为互相纠缠、抵触而显得格外躁动不安的阴毒能量碎片,用她那独特的、带着异空亲和特性的平和波动,去抚平其暴戾的边缘,引导其稍稍平顺下来,减缓它们对乐擎经脉金丹的持续侵蚀和反噬速度,为乐擎自身缓慢的生机复苏、以及更强效丹药的逐步化解,争取宝贵的时间和更稳定的内部环境。
  这过程对她消耗不小。每一次灵力丝线探入,她都能透过那微弱的链接,无比清晰地听到那阴毒之力深处蕴含的、如同深渊般的痛苦、被压抑到极致的暴戾、以及一丝仿佛源自灵魂本源的不甘与寂寥。那感觉,冰冷、粘稠、充满负面情绪,让她自己的神魂都感到阵阵不适和压抑。
  同时,她也能确切地感觉到,自己那微弱却独特的灵力,确实能带来一丝奇异的平静。就像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一滴特殊的冷凝剂,虽不能熄火,却能短暂地让油面恢复一丝诡异的平静。
  每次治疗结束,撤出灵力时,她都像是进行了一场长途跋涉,脸色苍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,识海隐隐抽痛,需要立刻在殿内提供的静心蒲团上打坐调息好一会儿,才能勉强恢复行动力。
  而箫云是,从未在她调息时靠近过。他只会远远地看一眼,确认她只是灵力消耗过度、并无其他大碍后,便会将全部注意力重新放回乐擎身上,或与长老低声探讨下一步的治疗方案。偶尔,在她调息完毕、准备离开时,他会让侍立一旁的秦烈送她回听竹苑,或者,会由那位主持治疗的长老,转交给她一瓶品质不错的养神丹或温脉散,说是助她恢复,以便下次治疗。
  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合乎礼仪,无可指摘,甚至算得上周到。但正是这种周到,让游婉清楚地认识到,他们之间,真的只剩下这层冰冷的利用与被利用、治疗辅助者与伤患的关系了。他关心她的状态,仅仅因为她的状态关系到治疗乐擎的效果。
  心,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沉默治疗、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和自我强迫的“放下”中,渐渐冻得麻木。最初的尖锐痛楚和难堪,化为了绵长而顽固的酸涩,沉淀在心底最深处,仿佛结了痂,却又时常在无人时隐隐作痛。
  她不再去听竹苑的梅树下静坐,不再期待那抹白色的身影,甚至开始避免去“听”外界那些关于他和乐擎的、或是关于她的任何心音。她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修炼,逼着自己更快地掌握“听微”更深层的应用,更有效率地吸收丹药,提升灵力总量和操控精度。仿佛只有这样,她才能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“有点特殊作用的废物”,不仅仅是一个“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”,才能在这个冰冷而充满审视的世界里,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、微弱的立身之本和价值。
  只是,每当夜深人静,独自躺在听竹苑冰凉的玉榻上,看着窗外同样冰冷的月光时,那份被强行压抑、深埋的酸涩,还是会悄然弥漫开来,无声地浸透四肢百骸,让她在寂静中蜷缩起身子。
  她开始明白,有些伤口,不会流血,却比流血更疼,愈合得更慢。有些人,从未真正靠近,却已将她伤得魂骨皆寒。
  而前路,依旧是一片看不清的迷雾,弥漫着流言化形的荆棘和心底未愈的冻伤。她只能咬着牙,将所有的酸涩和委屈都咽下去,一步一步,沉默地往前走。至少在治疗乐擎时,她还能感觉到自己那微弱的力量,确实能带来一点“好”的变化。这或许,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微不足道的意义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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